中新河南网驻马店10月13日（通讯员：时旋旋）
汝南法院法官助理
李菲熠出发前，幻想走入课本入职刚满一个月，庭长通知我：“明天有个赡养案子，我们去村里搞巡回审判，你跟着去。”
听到“巡回审判”四个字，我心里一阵激动。在法学院读书时，老师讲马锡五审判方式，讲他“携卷下乡、就地办案”，讲老百姓叫他“马青天”。那些画面在我脑海里翻涌：法官背着案卷走在田埂上，在农家院子里开庭，周围围满了乡亲……我心想，没想到入职才一个月，就能亲眼见证书本上的场景。
出发前，我兴致勃勃的检查笔录纸、印泥、法徽等需要带的东西，一遍一遍地询问前辈同事需要注意的事项。吃饭时还在想：明天的庭审会是什么样？我会不会记录得不够快？当事人会不会情绪激动？
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时的我，对“巡回审判”的理解还停留在“形式”上——我以为自己要去“还原”一个书本里的场景。但真正到了现场我才发现，巡回审判从来不是形式的还原，而是深入到真实的人间烟火里去。
案卷之外，隐藏的“案情”
第二天一早，我们驱车到了当事人所在村子的村委会。按照计划，先向村干部了解老人及其子女的情况。
村支书告诉我们：老人今年八十岁，老伴去世多年，膝下有一儿一女，与她的儿子住在一个院子，大女儿嫁到邻村，小儿子打零工。老人身体还算硬朗，但毕竟年纪大了，生活需要人照应。这次起诉，是因为赡养问题谈不拢，老人无奈把两个孩子都告了。
“其实两个孩子都不是不孝，”村支书叹了口气，“就是各有各的难处，各有各的委屈。”
正说着，大女儿先到了。她五十多岁，皮肤黝黑，手上全是干农活磨出的茧子。她坐在村委会门口的条凳上，低着头，一句话也不说。我注意到她的眼眶红红的，趁人不注意的时候，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。
那一瞬间，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卷宗里写的是“被告未履行赡养义务”，可眼前这个大女儿，分明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苦衷。我很想过去问一句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只能假装低头整理笔录，余光里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那里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我想，如果是坐在法庭里看卷宗，我可能永远也看不到这个画面。
拄着拐杖的身影，让我理解“巡回”二字的重量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小儿子带着老人来了。
远远地，我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，在儿子的搀扶下，一步一步朝村委会走来。老人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拐杖点在水泥地上，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音。
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八十岁的老人，本该在家含饴弄孙，却要为了赡养问题，亲自走到村委会来“打官司”。如果不是我们把法庭搬到了村里，她是不是还要坐车去镇上、去县里？她这把年纪，经得起那样的折腾吗？
我快步迎上去，想扶她一把。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笑了笑，说：“麻烦你们了，跑这么远来。”
马锡五当年为什么要“携卷下乡”？我以前读到的答案是“方便群众诉讼”。但直到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一步步向我走来的时候，我才真正理解了这六个字的分量——它不是一句口号，是一位八十岁老人脚下那“笃笃”作响的拐杖声。
调解做了很多，但案件复杂在“人心”
村委会的院子里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，就是审判台。我们把从法庭带来的法徽取出来，小心翼翼地挂在院子正前方的墙上。那是一枚小小的国徽，红底金边，在村委会略显斑驳的墙面上，显得格外醒目。人到齐了，我们没有马上开庭，而是先做调解。先让每个人把心里话都说出来。老人说，她不求别的，只希望两个孩子能商量好，让她晚年有个安稳。大女儿一开口就哭了，说她不是不管母亲，但她自己身体也不好，丈夫常年在外打工，家里还有孙子要带，实在分身乏术。小儿子则说，姐姐嫁出去了，照顾母亲的事不能全推给他一个人。
庭长从法律讲到人情，从赡养义务讲到姐弟亲情，又从老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的不易讲到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的遗憾。村支书也在旁边帮着劝，说村里可以帮着协调，大家各退一步。
调解从上午一直做到中午，反反复复，几度接近达成又几度反复。最终，还是没有完全谈拢。
说实话，那一刻我心里稍微有些挫败。准备了这么久，跑了这么远的路，做了这么多工作，还是没能让一家人握手言和。但庭长却说：“调解不是万能的。有些矛盾积了十几年，不可能一上午就化解。但今天我们把话都说开了，把理都讲透了，就算最后判决，他们心里也会明白，法院是真心为他们好。”
重新理解“深入群众”四个字
从前以为，巡回审判就是把法庭搬到村里。但今天我才知道，真正的巡回审判，是先把自己‘搬’到群众中去——先去了解他们的情况，先去听他们的委屈，先去感受他们的难处。简简单单的法庭现场，比任何庄严的法庭都更接近“司法”二字的本意。法庭可以是在法院大楼里，也可以是在村委会的屋檐下。但无论在哪里，法徽挂起来的地方，就是正义在场的地方。而巡回审判的意义，不仅仅是把法庭“搬”到群众身边，更是把“正义”送到群众心里。如果我们今天直接开庭，不先去村委会了解情况，不先做调解，不先听大女儿哭那一场，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这个案子背后有多少说不出口的心酸。马锡五审判方式的精髓，从来不是‘巡回’这个形式，而是‘深入群众’这个内核。只有真正深入到群众中去，才能看到卷宗里看不到的东西，听到法庭上听不到的声音，感受到法条里感受不到的人情。
一个月前，“马锡五审判方式”与我是二维与三维的关系；一个月后，我在一个村委会的院子里，看见了它最真实的模样。它不是课本上的名词解释，不是论文里的理论概括，而是一位八十岁老人拄着拐杖一步步走来的身影，是大女儿别过脸去抹泪的那个瞬间，是庭长蹲在地上做调解时沙哑的嗓音，是法徽挂在斑驳墙面上的那抹红色。从1943年马锡五携卷下乡的田埂，再到今天把法庭搬进村委会——从“把老百姓放在心上”到“把正义送到群众身边”，变的是形式，不变的是初心。
作为一名入职仅一个月的法官助理，我知道自己离“马青天”的境界还很远，离“银发守护”品牌的要求也还有差距。但我会从每一次下乡做起，从每一次调解做起，从每一次记录做起。把老人的话听进去，把当事人的委屈记下来，把法徽挂正，把笔录写实。这些事很小，但小的事情做到了位，就是大的初心。
作为新时代法院青年，我愿在“银发守护”的路上，在一次次的巡回审判中，一步一步，走好属于我这一代人的“群众路线”。
编辑：陈娅
